黎元章与白络(2 / 4)
算不得钟鸣鼎食,却也积下了一份足够他挥霍的家业。父母早亡后,铺子交给族中叔伯照看,每年送来的银钱不多不少,恰好够他不必谋生,也不必向任何人低头。
旁人得了这份清闲,多半会读书应试,求个官身。黎元章却嫌做官无趣。
他少年时也进过几次考场,并非屡试不第,而是考过两回便不肯再去。
第一次,他嫌策题迂腐,在卷中夹枪带棒地讥讽主考,结果自然落了榜。
,果然中了。放榜那日,众人纷纷来向他道贺,他却独自站在榜下看了许久,回去便将那篇应试文章投入火中。
有人问他为何。
他说:“写的连我自己都不爱看,中与不中,又有什么分别?”
从那之后,他便再未踏入试场。
他不羡乌纱,不慕朱紫,只想写出一部天下人争相传看的文章。
却不是士林中互相吹捧的名篇,也不是摆在高阁中积灰的着述。他要的是贩夫走卒都能津津乐道,青楼女子都能唱出里面的曲子,官家小姐都会躲在被中偷偷翻看,连不识字的脚夫,也会在酒后笑骂上两句的文章。
有人说,这是自甘下流。
黎元章听罢大笑:“写给活人看的东西,如何算下流?难道非要写给牌位看,才算高雅?”
他早年写过不少话本,有才子夜宿荒寺,与女鬼欢好,次日方知那女鬼生前是被才子之父逼死的婢女。也有贞洁妇守寡二十年,受尽满城称颂,最后却在牌坊落成之夜,与替她题字的老儒私奔。
他的笔极艳。
女人的发、男人的手、灯下半掩的衣襟,经他写来,都像沾着一层温热的脂粉气,读者明知不该,仍忍不住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他的笔也极损,才子才刚吟一句酸诗,他便让梁上的老鼠撒下一泡尿。老儒满口纲常,下一页便写他蹲在墙根底下,偷听寡妇洗澡。
至于狂,更是从不遮掩。有人讥他文字淫俗,难登大雅之堂。他便在新书序中写道:“文章若只供腐儒点头,名士题评,锁于高阁,蠹鱼食尽,纵字字珠玑,又与废纸何异?
吾所欲者,非一二公卿案头之清供,乃天下人口中之谈资。要教酒肆拍桌,勾栏按曲,绣阁藏本,村巷传抄。识字者读之忘寝,不识字者听之失笑。至于书中男女情态,帷帐私语,不过人皆有之,而诸君讳言之耳。
世人最可笑处。正在白日斥吾书为淫,入夜却掩门燃烛,唯恐少看一页,读至得意处,又圈又点,翌日仍整衣正冠,骂吾有伤风化。
吾书纵俗,俗得坦荡。诸公纵雅,雅得辛苦。若嫌污眼,合卷便是,何苦一面唾骂,一面看到鸡鸣?”
书坊老板看到,吓得将序撕了。
黎元章知道之后,又补写一篇,骂得比之前更狠。
只是那些作品虽然卖得不坏,却始终没有达到他想要的声势。有人看过、笑过、骂过,转眼便忘了。
他不缺读者,缺的是轰动。
黎元章对此并不灰心,只觉得自己尚未找到那个能让满城人都开口议论题材。
“笔是好笔,只欠一桩能传进千家万户的事。”这句话,被他写在一册旧稿的扉页上。
为了找到这样一桩事,他开始四处采风。他不爱文人雅集,也不爱名山古刹。哪里有船工、脚夫、说书人、走乡货郎,哪里便能见到他。
他曾在摇晃的河船上住了三个月,只为记全一套濒临失传、已经无人会唱的纤夫号子。也曾追着一支送葬队伍走出几十里,因为其中一个老婆子,在哭丧时骂亡夫的几句浑话,实在生动有趣。
他听到好句便拿酒换,听到坏句便当面改。
有个老船工被他改词改得恼了,抄起竹篙便要打他。他立在波涛汹涌的船头,不躲不闪,反而扯开嗓子,将改好的那支号子迎风高高唱起腔。
两岸百舸争流,无数打赤膊的船夫听见,竟纷纷随声唱和,一时间号子声响彻江面,硬是比原词多出几分穿云裂石的气魄。
黎元章迎着满河的啐骂与喝彩,笑得衣袍翻飞,“打便打!可唱还是会唱我黎元章改的词!”
他与虫妖,便是在那段时日相识的。
那一年,他为搜集一首桑间旧调,在城外荒村中住了半月。
村中老人都说,那首歌早已失传。有人只记得开头两句,有人记得末尾的调子,彼此唱起来还全不相同。
黎元章不肯罢休,他白日挨家询问,夜里便坐在桑林中,将白日听来的残词断句,誊抄、拼合。
某一晚,月上中天,树影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歌声,唱的正是他寻了许久、怎么也拼不全的旧调。
黎元章落笔的指尖骤然一顿。
那声音起初清亮,像个尚未及笄、不知愁滋味的怀春少女。可唱到第三句时,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裂变出一个嗓音沙哑、老态龙钟的老妪。再往后,又依次变作泼辣的船娘、懵懂的孩童、烂醉的汉子……
十几种不同的声音、几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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