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8孤独的雪(1 / 3)
深秋的阳光早已失了温度,薄薄铺在廊下的青石板上,泛着一层冷白。
元玉仪靠在引枕上,膝头蜷着那只长大了些的萨珊犬,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蓬松的毛。廊外偶尔传来柔然公主抱着女儿晒太阳的笑声——那孩子笑起来又脆又亮,隔着半座庭院传过来,像一串被风摇响的银铃。
她听着,无动于衷。
目光落在廊外那片被风吹皱的枯叶上,看它贴着青石板打了几个旋,又不动了。
最近高澄匆匆来去,衣袍带风,眉间压着千钧之事。
南朝出了大事。侯景举兵作乱,渡江围了建康,梁室一日三惊。
那天他盯着淮南舆图看了一整个下午,入夜后召心腹进议事殿,定下方略——派辛术出使河南淮南,趁梁室内乱收复旧地。辛术临行那日清晨,他亲自送到城门外。
回来后,他在书斋对着那张舆图又坐了许久,直到暮色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漫进来,将他整张脸笼进阴影里。
他来偏殿比之前少了。
深夜推门进来时,朝服还未换,眉间压着沉沉的疲惫。他什么也不说,只是靠在她榻边沉沉睡去。她替他解开臂鞲,轻轻搁在案上,然后坐在黑暗里,望着他疲倦的侧脸。
烛火在案角摇出一小团昏黄的光,将他的眉骨和鼻梁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辉。
她看着这张俊美的脸,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。不是他不在,是他在,但他的心在别处。
他的世界太大了。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城池,那些他要收复的旧地,那些他尚未踏平的山川——那些才是他要征服的东西。
而她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有一间偏殿,一只小狗,和深夜推门进来的他。
她曾经以为自己征服了他——在太医署的榻边,他把脸埋在她掌心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
那时候她以为,拥有了一个权臣最柔软的部分,就等于拥有了他。
可她现在知道了。她拥有的,只是那一点柔软。那点柔软很小,小到只够容纳她一个,小到她在他辽阔的疆域里,不过是个小小的点。
他的世界太大了,大到她永远都走不完。
理智告诉她,岁月无情。总有一天,她的眼角会爬上细纹,鬓边会生出白发。她会老,会丑,会被更年轻的脸取代。而他还会站在权力的顶峰,被万人仰望。
到那时候,他还会记得她的脸吗?还会在深夜推开某一扇门时,下意识地喊出她的名字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帝王薄情——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如此,而是一个重情义的皇帝,在乱世里保不住权力,更成不了霸业。
他必须在冷酷和柔软之间做选择,而他从来不会犹豫。他选了冷酷,把仅存的那一点柔软,留给了她。
这是她能拥有的全部。
所以她只是坐在黑暗里,望着他疲倦的侧脸,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心底,什么都不说。他常来看她,她就安心;他走了,她就继续等着。
窗外那轮秋月正悬在檐角,清辉如霜,照着满院枯枝,也照着偏殿那盏始终没有熄灭的灯。
她还在这里。她还会继续等。
不是因为相信他会改变。
而是从他在铜驼街上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起,一切,就注定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高湛也列席在那些冗长的议事中。他在议事殿的阴影里熬了几个通宵,几乎不曾开口,只坐在最暗的那把椅子上,将舆图上每一处关隘、每一条河渠都默记于心。
辛术出发那日,他立在城楼上,目送那队人马缓缓隐没在深秋的薄雾里。
秋风灌满他的袍袖,猎猎作响。
然后他行至北阙楼,将箫管抵在唇边,轻轻吹奏起来。
是《楚妃叹》。
箫声穿过寒凉的秋风与落叶,穿过层迭的飞檐与宫墙,像一尾不知归途的游鱼,在如水的月光里泅渡。
飘到偏殿窗前时,已经极轻——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,只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。
元玉仪初时以为是幻觉。夜深人静,谁会于此刻吹箫。但那支曲子她太熟了,是她从前最常弹的。
在东柏堂的月下弹过,在那些等不到他归来的孤夜里弹过,每一个转音她都烂熟于心,连自己弹到哪一段会落泪都记得清楚。
她侧耳听了片刻。
箫声清越而克制,似有满腔心事却不敢说破。每一处转折都压得极低,像是在勉力维持一份体面,却在尾音处不经意地微微扬起——像在唤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名字。
这个人吹得太好了。技艺娴熟,情深而不炫技,不像宫廷乐师。乐师不会在尾音那样压着,也不会在转调时露出那种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意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。从前那张琴,在东柏堂时从不离身,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