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看不清也办不到(3 / 3)
灰暗、破败的轮廓一点点吞噬,变得愈发模糊不清,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。
那声压抑在胸腔深处、几乎被窗外风声完全淹没的叹息,终于沉沉地、长长地叹了出来:
“人才……终究是难得的啊……”
这叹息,沉重如山岳,饱含着对眼前如山崩海啸般财政困局的无力,对扑朔迷离前路的审慎踌躇。
而更深沉的,是对林永年,一份沉甸甸的、混杂着期望与孤注一掷的复杂心绪。
“暂且搁置”四个字,轻飘飘出口,背后的千钧重担,却只有他这副肩膀能真切感受其分量。
军饷拖欠,那是悬在头顶、寒光闪闪的达摩克利斯之剑!
各师主官雪片般飞来的催饷电文,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焦灼,字里行间几乎能嗅到士卒营房里怨气发酵、即将点燃的硝烟味。
太原城里那些盘踞多年、嗅觉比猎犬还灵敏的钱庄票号东家们,此刻怕是早已聚在密室里,掐着算盘,目光闪烁地计算着督军府这座冰山还能在水面上浮多久,盘算着一旦晋钞如洪流般涌出,该如何自保,甚至从中渔利。
还有那些散落四方、拥兵自重的镇守使们!
雁北那位刚借用了八万赈灾款置办军火的,此刻听到印钞暂缓的风声,是会变本加厉地截留本该流入省库的厘金,还是会生出拥兵自重、待价而沽的异样心思?晋南、晋西,那些军头,哪个不是虎视眈眈?
眼前这些官员,忠心或许有几分,勤勉也算得上,可在这天翻地覆、乾坤倒悬的乱世,面对这千疮百孔、如同朽木将倾的财政危局,他们和自己一样,都像是被蒙住了双眼,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。
那报表上密密麻麻、冰冷无情的数字,如同无数条坚韧湿滑的毒藤,死死缠绕上来,越理越乱,越挣扎越紧,勒得人喘不过气,只余心惊肉跳。
印钞?是自掘坟墓,亲手点燃焚毁自己的薪柴。
加税?是火上浇油,逼着面黄肌瘦的饥民揭竿而起。
开源?谈何容易!这贫瘠战乱的三晋大地,还能从哪里榨出油水?
节流?军费这头噬人的猛虎,谁敢,又有谁能去勒紧它的缰绳?
“看不清,也办不到。”这近乎自语的几个字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清醒到残忍的无奈,从他紧咬的齿缝间艰难地挤出。
太原,这座汇聚了全省官僚精英的省城,此刻却像一艘迷失在无边浓雾中的破旧巨轮。
掌舵的他,看不清航向,辨不明暗礁;而船上那些划桨的官员们,则茫然失措,找不到发力的支点。
整个庞大的官僚机器,依旧在旧日锈蚀的轨道上发出刺耳的、徒劳的空转声,既榨不出半分新的生机,也阻挡不住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、足以倾覆一切的惊涛暗流。
他的视线,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,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份静静躺在黄花梨桌面上的《长治县五年发展规划纲要》。
“备车!”
阎长官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、不容置疑的决断力,骤然打破了办公室那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这命令并非对空而发。
侍立在外间、如同影子般的贴身副官,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应声推门而入,动作迅捷无声,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。
“督座?”副官垂手肃立,腰杆挺直如标枪,眼神锐利,等待明确的指令。
“去长治。”阎长官猛地站起身,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果决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份命运截然不同的文件——一份是深不见底的财政深渊,一份是微光闪烁的希望蓝图,然后,毫不犹豫地转身,大步走向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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